毛孩的小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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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庄那个卖醋的好久没来了,醋瓶子都见底啦。”毛孩媳妇秀英在饭场抱怨道。谁也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一个卖醋的,不来就不来嘛,这醋又不是非吃不可。直到有一天,秀英悄无声息地跟那卖醋的跑了,毛孩这才如梦方醒。

哈文说:“姓蒋的拐走了秀英,这下毛孩够不着打了吧。”

老根说:“多好的媳妇,硬是被他给揍跑了。”

哈文递给老根一根烟,老根没有抽,随手夹在耳朵上。老根拍着哈文的肩膀,示意他们一起瞧瞧去。他们来到毛孩家,毛孩在床上躺着,没有起来。

“嗨,毛孩,该起床啦,这都几点了还睡。”哈文说。

毛孩用被子蒙住头不说话。老根上前直接掀开了被子,只穿了件花裤头的毛孩蜷曲着身体,双手捂着脸,不肯起来。哈文却咯咯地笑起来,他是被毛孩花裤头上的图案逗笑的,那图案是一把制式手枪。老根回头看了一眼哈文,眼神略带责备。他让哈文严肃点,不要嘻嘻哈哈。

毛孩仍旧不说话,不起床。老根把被子合上时,发现毛孩在淌眼泪。

老根说:“看看你那点出息,跑就跑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对,大不了再娶一个。”哈文说。

“娶个鬼呀,不娶了,一个人过才清净。”毛孩开口说话了。

随即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胡乱穿上衣服。

毛孩从床底下拎出一捆啤酒,他想喝酒。

这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数老根最大,哈文次之,最小的是毛孩。他们从年轻时就成天混在一起,一直混到毛孩成家。别看毛孩最小,却是他们当中唯一娶到老婆的人。这让老根和哈文特别生气和嫉妒,打那起,他们就很少找毛孩玩了。

只因没娶到老婆,他们的名字私下里被叫成“傻老根”“傻哈文”,事实上他们哪里傻了?脑子灵着呢,胳膊腿一点毛病也没有,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是标准的全活人呀。没办法,在这里,凡是寡汉一律在名字前被添上“傻”字。现在好了,又多了个 “傻毛孩”。

“欢迎毛孩儿归队。”哈文举起啤酒杯挤眉弄眼说。

“必须归队。”老根说。

毛孩说:“姑娘盖楼,盖一层倒一层。”

毛孩的话总是充满隐喻,以示他的与众不同。

哈文说:“你的楼虽然倒了,但你至少还盖过,我们呢,你就知足吧你。”

老根取下耳朵上的烟点上,仰着脸,庄重地吐一大口烟雾,屋子里瞬间就被一股朦胧的辛辣气息所笼罩。他郑重其事坐在那里,像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他说:“过得好好的,你这孬货,打人家,不跟你个丈人过也对哩。”

“她该打。”毛孩说。

“怎么就该打了?”老根说。

哈文说:“老根,你咋回事儿呀?伤疤才愈合,你又要揭。”

“说说何妨呢。”老根说。

毛孩说:“我不如人呀。”

老根说:“你咋不如人了?最不济你也比哈文强吧,你也比我强吧,怎么就不如人了?”

毛孩说:“我不如修路的何队长,不如唱戏的刘麻子,不如姓黄的快递员,不如鲍电工,不如……”

哈文眼睛挣得大大的,他不明白毛孩跟这些人有啥可比性。

老根说:“谁说你不如他们?”

毛孩说:“还能是谁说的,秀英呗,她嫌弃我那家伙太小,没有他们的大,你说她不挨揍谁挨揍?”

“没想到呀,秀英跟这么多人有染。你是杜撰的吧?”哈文说。

毛孩说:“她人都跑了,我没必要杜撰。”

老根说:“跑了也好,你从此没有什么委屈了。”

毛孩说:“你们说说,刚才提到的这几个鸟人,哪一个不比姓蒋的强?跟一个卖醋的跑了,我的脸往哪搁嘛。”

老根和哈文一起笑了起来,他们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

“翻篇吧,只能说她不值得你爱。”老根说。

“就是,不值得你爱。”哈文说。

“喝完酒,谁再提这事,谁是孙子。”毛孩说。

他们喝了三天酒。第四天,毛孩离开了村子。对于毛孩的去向,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他往北边走了,没谁说得准。

哈文说:“毛孩不打招呼就走了,准是找他媳妇去了。”

老根说:“就他这没出息的货,我看找到了也是白搭。”

毛孩屋子的门没上锁。从外面来了朋友,老根和哈文就带到毛孩的屋里过夜,他们继续在那里喝酒,炸金花,吹牛皮。小院里总是停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摩托车,那是四面八方游手好闲者的坐骑。这俩老兄也挺够意思的,春节时,他们会给毛孩的门上贴春联,屋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不忘给条几上的神龛敬上三炷香,祈求神灵庇护毛孩在外面一切顺利,早日平安回来。

两年后,毛孩果然回来了。

毛孩衣着光鲜,戴了一副金丝眼镜,当他手中拉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出现在他的小屋时,天已经黑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回来这一重大消息的传播。很快,小屋里就挤满了人。他把行李箱里的糖果分给小孩吃,把香烟整盒分给前来说话的男人。他竟然还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些牛肉罐头,分给现场的妇女。他似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大家觉得毛孩是个有心人,他们一致认为:毛孩这回是混抖了。毛孩有没有混抖不好说,但毛孩话音变了却是事实,他竟然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展露出他见多识广的优势。

等众人都散去了,哈文说:“这两年,你去了哪里,老婆找回来了吗?”

“找她干嘛,吃饱了撑的呀。”毛孩说。

老根说:“好样的,不愧是我兄弟。不过,我们还是想听听你这两年都干啥来着?”

“是呀,是呀,我们想听听,你是怎么发财的,也带带我们嘛。”哈文说。

毛孩说:“刚开始帮老板讨债,干了几个月。没啥意思。后来,老板把赌场交给我,让我负责打理,不是吹,我干得很出色,没有一个人敢闹事。老板很高兴,又让我管理他的休闲会所,我在那儿一直当经理,休闲会所你们都知道吧?”

“就是有钱人高消费的地方呗。”哈文说。

“算你猜对了。”毛孩说。

“漂亮姑娘也很多吧?”老根问。

“那还用说,多得是。”毛孩说。

哈文说:“兄弟混得好,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你带我们出去混混呗。”

毛孩说:“没问题,小事情嘛。”

老根和哈文两眼放光,面露喜色。

这时,毛孩向门外看看,发现没人。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们知道我的制胜法宝是啥吗?”

制胜法宝?这词挺新鲜。毛孩似乎又恢复了他话语的隐喻性质。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个精致的小皮包,他从里面掏出一把乌黑的手枪来。让这两位老兄大吃一惊。

“你小子竟然敢非法持枪,这还得了,上头知道你会坐牢的。”老根紧张说。哈文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我之所以这么能干,全靠它了。”毛孩儿毫无忌讳说。

老根说:“好兄弟,你能把心底的秘密跟我们讲,是没拿我们当外人呀,放心,我们绝对给你保密,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额头上已冒出汗珠儿哈文不停点头。毛孩大笑,骂他们太拘谨,骂他们太菜,一把枪而已,至于嘛。

他们在一起又喝了三天酒。

在最后那餐酒席上,毛孩去了趟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根和哈文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毛孩的小屋依旧是大伙儿的聚集地。这两位老兄文俨然成了小屋背后的主人,打扫房间,修补家具,哈文还给这小屋安装了空调。过年时,他们照旧给门上贴春联,向条几的神龛敬上三炷香,祈求神灵的庇护。

村子的寡汉大有扩张之势。有两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他们的老婆相约外出打工,竟一去不回,也不跟家里联系,从此杳无音信。还有几个男孩眼看到了娶亲的年纪,可就是讨不到老婆。这样一来,村里又多几位“傻子”。

毛孩的小屋越来越热闹了。

老根的头上有了斑驳的白发,哈文也渐渐失去了当年的伶俐劲儿。渐渐地,毛孩似乎已淡出了人们的言论和视野。

没想到五年后,毛孩又回来了。

回来后的毛孩仍旧衣着光鲜,下巴上蓄了胡子,越发显得成熟和稳健。老根和哈文当然很激动,他们的老朋友终于回来了。

不同的是,毛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来一只猴子。

这可是件新奇的事,他的小屋再一次被挤爆,甚至院子里都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这只猴子会敬礼,还会翻跟头,好玩极了,看得村里的小孩子咧嘴直笑。

这只猴子安静时就站在毛孩的肩膀上,看得出毛孩对它宠爱有加。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咱们以后每天都可以在一起喝酒了。”毛孩说。

老根说:“你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发生了啥?现在又弄了只猴子回来。”

毛孩说:“这五年可去过不少地方,去深圳卖过房子,去北大荒贩过大米,去新疆天山牵过骆驼,总之,去过很多地方啦。”

哈文说:“弄只猴儿回来干啥嘛?”

“没干啥,就图个乐。”毛孩说。

“不信就图个乐,这里头肯定有事。”哈文说。

毛孩没有接话。

老根说:“还是一个人?不准备再找了?毛孩点点头,说这话他五年前就说过了,铁定了要跟哥们儿保持一致,他岂能食言。

“不用担心,钱够咱们喝酒的。”毛孩对两位老兄说。

两个月后,镇上派出所的梁警官一行人来到毛孩的小屋,带走了毛孩。罪名是电信诈骗外加非法买卖野生动物。

他们还从毛孩的小屋搜出一把手枪,不过,那是高仿品。

毛孩被带走的季节是深秋,下着小雨,天气冷极了。

老根和哈文跟着警车到了镇上的派出所。他们希望政府谨慎执法,别错抓了好人。说毛孩非法买卖野生动物他们信,因为证据确凿。说毛孩电信诈骗,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因为毛孩从未提过这档子事儿。

梁警官说:“你们知道什么,他的事情你们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据梁警官说,那起电信诈骗涉案金额高达亿元,好在毛孩不是主犯,因涉案金额巨大,也不会轻判的。这两位老兄到底跟毛孩见了一面,毛孩一脸平静,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别哭丧个脸,让人笑话。”他让两位老兄照顾好他的小屋,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到时候大家一起喝酒。

这两位老兄回到毛孩的小屋,发现了一个中年妇女在屋里梳头。

原来是秀英回来了。她嘟囔着:“这卖醋的,咋还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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