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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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之所以是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的王朝,并不是因为它是中国最后一个汉人王朝,而是它是中国历史第一个和国际沟通紧密的王朝,它既有经济文化交往,也有战争侵略交往。在大航海时代,大明王朝虽然自己的统治一团乌云,但是它团结带领了很多普通中国人在大航海时代打出了属于中国的时代——中文很少描写但是外文记载却很多的时代。

在这部分由中国人写作的大航海历史之中,胡宗宪是中国人自己的民族英雄,他打击的是日本倭寇。但是胡宗宪的品格也从一个方向体现了中国民族性的转变,而他的性格与大明朝脱不开关系。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一、仕途出身

胡宗宪是正德年间人,在嘉靖年间取得进士出身,是属于大明朝正经科班人士。这个出身为什么很重要,相当于今天说一个人大学本科毕业,考中公务员,然后开始工作的履历。这个履历最关键的意义在于横向比较——欧洲此时,无论西班牙还是英国,完全不知道这个体系。可见当时中国的科学管理,是远超西方的。

胡宗宪虽然本人是进士出身,但是不知是受到了大明蒙古化的影响,还是大明朝非常重视武艺,很多文将带兵能力都不差,这个特点一直延续到明朝晚期。胡宗宪本人武艺怎样不得而知,但是他是真的懂的带兵。在早年山东期间,就带领百姓积极抗灾,义释叛军,是当时官场不多的文武全才。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胡宗宪能培养出戚继光戚家军这样的势力,胡宗宪是懂兵的。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二、平定倭患

胡宗宪接下来多次更换工作岗位,无论是北方边境、苗兵之乱还是最后调到的浙江,都是以战斗为主的职位,可见像胡宗宪这类的能臣,在大明朝是能够出头的。

胡宗宪到的浙江,对抗的主要是倭寇。

这里说一下倭寇,此时的倭寇主要是日本人,但是领头的是中国人。比如胡宗宪的对手徐海,是一个中国破落僧人,是没有机会考科举的人。但是这么一个破落僧人,却是日本海盗的头目。因为日本海盗很多也是日本破产的普通人,他们做海盗主要也是想搏口饭吃,相比较死板的日本人,中国人就算是徐海这样的破落户,见识也比日本的武士要强。

为何会有倭寇之乱,主要是三个原因。第一是日本内部战乱,此时正是日本战国时期,大量的日本人因为战争破坏破产,被迫寻找生路。第二是中国工艺发达,因为中国东南沿海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当时轻工业遥遥领先世界,工业产品如丝线、铁锅等,在日本的价格是中国的数十倍,海洋贸易是有利可图的。第三是中国糟糕的经济策略。现代人都知道,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腾飞的重要原因,就是中国外向型经济,中国东南沿海生产很多轻工业品,外国人前来购物能够在中国买下商品。可是在明朝,中国面对日本旺盛的需求,甚至包括后来整个欧洲旺盛的需求,没有采取主动对接生产,而是采取了封关禁海政策。这样子,日本商人只能从贸易转为抢劫,从商人变成了海盗。因此就出来倭寇之乱。

可见大明朝,中国虽然有科学的基础管理,但是在国际贸易、外交等新兴领域,中国的突破还是有限,采取类似治水的堵的策略,而不是疏的策略。中国虽然在当时,在整个亚洲北部具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是没有主动求新求变,适应国际发展形势。

眼睛朝内,造成了倭患之乱。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而胡宗宪平定的倭患,主要是徐海。徐海是汪直之后又一大重要倭寇势力,而汪直曾经对大明朝提出开关贸易的请求,被大明朝断然拒绝。接下来发生什么,熟悉鸦片战争的人应该很熟悉。在大航海时代,当正当的贸易请求被拒绝,接下来的就是暴力。汪直因此率领倭寇多次清洗东南沿海,可以说,汪直是被大明朝自己逼出来的。

徐海和汪直不太一样,汪直如果说是日本人的代言人,但是徐海则是类似宋江的官逼民反。只是在明朝,这些反贼出了海,成了海盗。其实在大航海时代,海盗并不是不光彩的职业,在世界意义上,海盗象征着自由冒险和探索。比如英国皇家海军,其实就是接受英王诏安的英国海盗,从普通海盗一跃成为皇家海军。

徐海当了倭寇,干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攻打崇德县县城,目的却是截取了当地名妓王翠翘,取了当镇海夫人。可见徐海是没有多大的抱负的,但是他的势力却很大,是江南倭寇一大势力。

王翠翘是有情人的,叫做罗龙文。罗龙文看到自己的女人被海盗抢走了,气坏了,于是投被胡宗宪。胡宗宪因此定下美人计,让罗龙文和王翠翘的关系,说动徐海不要打官兵,而是把日本人交给官兵。徐海哪里想到这么多,他以为王翠翘的意思是让自己受招安,成为明军一员,算是转正,便欣然同意。于是徐海先后多次利诱日本海盗,有的甚至亲自杀死,为接受招安下了苦功。

与此同时,胡宗宪与汪直达成协议,汪直带领大批日本商船贸易。奈何海上风大,日本商船没有到达指定地区。当地一听日本倭寇来了,立刻封锁日本船队,将汪直活捉。

这就不得不说胡宗宪虽然擅长用计,但是也擅长练兵。正是在他的麾下,俞大猷、戚继光成长为军事将领。可以说胡宗宪手下无弱兵,但是胡宗宪本人策略更强,计策可以说是明朝帅才之一。

当徐海进入平湖城向胡宗宪接受招安时,全城人都瑟瑟发抖,只有胡宗宪安然自若。徐海当众下跪请降,但是胡宗宪却答应他,一定为他招安。自此平湖城安然自若,城中人无不佩服胡宗宪的魄力。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三、杀降不义

一时之间,两大海盗头目汪直徐海此时都在胡宗宪手里,胡宗宪此时有亚洲最强海军。这是可以改变历史进程的一刻。

但是胡宗宪距离于谦那样的完人差距还是太远了,大明朝连开放海禁的眼光都没有,又怎么会饶恕海盗。

对于徐海,胡宗宪采取的是反间计。原本徐海身边就有个祸水王翠翘,王翠翘艳名远扬,也不知道是真是垂涎王翠翘的美色,也不知道是徐海身边人故意生事,甚至是接受了罗龙文的怂恿——老子得不到的女人,就毁了她。总之在多种势力的影响下,徐海内部突然作乱。此时,“不远处的明军”趁机赶到,平定了祸乱,徐海投水而死。王翠翘被杀。

而汪直则是主动请降胡宗宪后,胡宗宪迟迟不予他自由身。被围困的汪直下属作乱,冲出明军包围。看到汪直的势力不在,朝廷下令,杀死汪直。

汪直临死之前,依然对于朝廷滋滋念兹,详述开关的重要作用。此前汪直已经表示,愿意为大明守万里海疆。但是此刻,他希望效忠的大明朝,将他缚在断头台。汪直是与儿子在一起的,汪直将一柄金簪授予儿子,但是宁死不降。汪直说:“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汪直死后,他的下属为他报仇,彻底搞乱东南沿海。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并不是胡宗宪的本意。胡宗宪受到了上级的压力,因为当时的朝廷的掌权人,是大奸臣严嵩

严嵩之所以是大奸臣,其中之一就是混淆黑白,没有远见。若是严嵩能够为国收了汪直徐海两支倭寇势力,他就算是奸臣,也是能臣。但是在国家最需要海洋势力的时候,严嵩不但看不出来,而且派来的亲信好大喜功。严嵩亲信不考虑大局,只喜欢用人头换取功劳的话,就算是胡宗宪,也无可奈何。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官大一级压死人,胡宗宪本人也不是朝廷重臣,自然要听从命令。两个倭寇的脑袋,和上级的命令,选哪个,似乎也并不难选。

至于接下来国家的危难,他们就没想过了。

徐海死去,王翠翘向胡宗宪请求埋葬徐海的尸体,胡宗宪不许。王翠翘自知有负徐海一片深情,留下绝笔诗,跳水身亡,赴黄泉追赶亡夫徐海的道路。

那绝笔诗是:

建旗海上独称尊,

为妾投诚拜戟门。

十里英魂如不昧,

与君烟月伴黄昏。

而汪直的金簪之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确实表明了一个历史的循环。上一个与簪子有关的人之死,也是改变了中国的未来,也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事件。她就是摩笄夫人,也是汉人背信弃义,因此有了中国北方千年动乱。

胡宗宪既然愿意勾结权臣严嵩,严嵩倒台后,自然要受牵连。其实胡宗宪被杀的时候,自己是赋闲状态。但是大明朝再也找不到像于谦的名臣,新上任的内阁首辅徐阶对严嵩一党斩尽杀绝,自然不会绕过胡宗宪。

寒言冰语

刑天英雄从来不是表彰好人,贬低坏人。刑天英雄里面,类似岳于双少保的人物太少了,更多的刑天英雄是有自己性格的弱点的。

但是胡宗宪却不是这么一个人物,他更像是大时代车轮子上的一颗螺丝钉。当时代车子的方向在错误方向的时候,作为一颗螺丝钉,能做好的,只有把自己紧紧地和大车固定在一起。

胡宗宪惩罚倭寇,这是保护家园。从这个角度来说,胡宗宪就是民族英雄。他手下的日本侵略者的尸体比中国人多多了。

但是胡宗宪本人并不是什么好人,他勾结权贵,不惜残杀百姓,犯了那个封建时代的官员会犯的错误。

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

胡宗宪

其实从胡宗宪的事迹,我们不难看出,大航海时代的几个特点。

首先民间贸易热情高涨。到了大航海时代,全世界人民都追求新鲜的事物。这个时候,如果顺应时代要求,实现人民的愿望,比如西班牙、荷兰和英国,就会成为世界霸主。如果抵制人民的要求,比如中国大清和奥斯曼土耳其,就会被他的人民抛弃。

大明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一方面它的人民充分拥抱大航海时代,大明人种地已经种到了大海对面的菲律宾马来西亚,而是大明的官府收税只收十三省的,海外不管。这其实说明了大明的官僚集团已经和底层阶级远远分开。大明不像大清,大清的人民是愚昧,远离海洋,但是大明的海外子民很多,到今天中国以外的华人,还有很多是明朝遗民,他们最大的遗憾就是南望王师又一年。

其次是强盛的海军力量。强盛的海盗是今天帝国海军的前身,没有海盗传统的海军终究会被打败。英国、美国的海军前身都是海盗,美国海军在成立之前是抢英国商船的,英国人就是认为那是美国海盗。但是像西班牙、法国这些的海军,就差强人意了。

但是中国海盗是有机会成为正规海军的,而且历史的窗口期长达百年,胡宗宪这是一次,后面还有无数次机会。这些中国海盗的目标还真不是中国的商船,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欧洲人的商船。欧洲人的特点就是打得到就打,打不倒就和好谈判。中国海盗主要作用,是护送中国的商品到欧洲商船上,在明朝的市场上已经有了黑奴,可见明朝商品经济的发达。中国海盗可是和欧洲列强多次对抗的,他们仅需要的,就是朝廷对他们正式身份的承认,然而这个名分,有明一朝一直没给他们。而当他们在特殊时期有这个名分的时候,欧洲人是不敢随意杀害海外的中国人的。可是因为没有名分,接下来三百年,在东南亚,一次又一次上演着白种人对于中国人的种族仇杀活动。

最后是新型的外交政策。其实中国古代对外交还是很重视的,只是在明朝犯了混。明朝分不清什么是内政,什么是外交。蒙古人在北面希望贸易,汪直在海外希望贸易,其实这都是国内矛盾,朝廷应该想着怎么开展贸易。要知道明朝用的货币是纸质货币,如果明朝把白银吸纳入国库,把明朝的货币稳定下来,说不定明朝还是世界上最先成功使用纸质货币的国家呢。

但是历史不能假设,利用货币统治世界,这是现代货币理论。现代货币理论有个基础,就是现代世界关系。可是现代世界关系理论没有在明朝内部萌芽,在明朝内部最后也没出现现代世界关系理论。因此就没有衍生出中国独有的新型外交关系、国家战略等今天必然会出现的理论,那个时候,这些都没有。

明朝是有世界地图的,而且明朝也知道世界有多国。面对复杂的世界关系,世界其他国家是放手让人民出去闯荡,然后用海盗组成的海军去维护利益。这就涉及放权的概念,而权力,是大明朝最高的争夺者。

有明一朝,处处充满了权力斗争。有前后皇权斗争,有左右党派斗争,却唯独没有看到,让百姓放权,鼓励中国海盗去外部建立殖民地的意见派。其实明朝是一个最有现代国家像的中国帝国,大明有内阁,英国向中国学的。大明有二元君主立宪,俄国沙皇权力绝对比不过大明皇帝。中国人在明朝就跑到墨西哥去挣外快了,可是中国海军却没有一次,为中国的海外利益而派出军队。别说台湾,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郑成功做的是收回台湾。

而胡宗宪是这个巨大世界浪潮中的普普通通一份子,他不是决策层,他提不出建议。但是他在朝廷受命下击杀倭寇,保境安民,是一个知名统帅。而为了维护他统帅的名声,他不惜贿赂权臣严嵩,也为他的死埋下伏笔。

这就是胡宗宪,半世英明半世奸。当历史的雪球从天而降,砸在每一个人身上的雪花,都是灾难。胡宗宪就是那雪球上的雪花。这个人,如果在一个没有上层权力斗争的年代,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抗击外族的英雄。只可惜那个时代。

最后留下胡宗宪的两句诗。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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